旅食长安城,回遑奔走无停行。清怀壮抱失素尚,胸中堆积尘土生。
偷閒得至玉峰下,为闻悟真之寺之嘉名。杖邛赤脚渡蓝水,细流激激心骨清。
仰看苍山高峰旁,白云明灭藏日光。行人遥指置寺处,正在白云之中央。
逡巡缘栈更险绝,攀萝扪壁随低昂。朋行咫尺乃相失,已与云雾相翱翔。
时闻啼鸟如吹竹,数步一休还纵目。行行未知高则危,下视昏烟覆平陆。
满岩佳树尤朴樕,赫赤如霞间浓绿。是时八月初,路旁已见芬芬菊。
贪奇恋景不知倦,侧睥又复心瑟缩。神魂飞下大壑幽,定省移时进双足。
寺门高开朝日辉,丹青黯澹唐时屋。老僧引我周游看,且云白氏子诗乃实录。
此诗畴昔予所闻,殷殷更向碑前读。按言索像今无复,惟有流泉数道如车辐。
我嫌世累欲暂居,又云此地无留宿。殿宇之后林莽中,日暮尝有虎豹伏。
凿石龛边崖至深,近有浮屠于此相枨触。悁心宿忿两不解,一乃颠挤死其谷。
我闻为之久颦蹙,此向期将避烦辱。不为伤生事,争如平地随流俗。
叹息回头急出山,始觉全躯已为福。
苏舜钦(1008—1048)北宋诗人,字子美,开封(今属河南)人,曾祖父由梓州铜山(今四川中江)迁至开封(今属河南)。曾任县令、大理评事、集贤殿校理,监进奏院等职。因支持范仲淹的庆历革新,为守旧派所恨,御史中丞王拱辰让其属官劾奏苏舜钦,劾其在进奏院祭神时,用卖废纸之钱宴请宾客。罢职闲居苏州。后来复起为湖州长史,但不久就病故了。他与梅尧臣齐名,人称“梅苏”。有《苏学士文集》诗文集有《苏舜钦集》16卷,《四部丛刊》影清康熙刊本。198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《苏舜钦集》。
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,必有过人之节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,匹夫见辱,拔剑而起,挺身而斗,此不足为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挟持者甚大,而其志甚远也。
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,其事甚怪;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,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。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,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;而世不察,以为鬼物,亦已过矣。且其意不在书。
当韩之亡,秦之方盛也,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。其平居无罪夷灭者,不可胜数。虽有贲、育,无所复施。夫持法太急者,其锋不可犯,而其势未可乘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,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;当此之时,子房之不死者,其间不能容发,盖亦已危矣。
千金之子,不死于盗贼,何者?其身之可爱,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盖世之才,不为伊尹、太公之谋,而特出于荆轲、聂政之计,以侥幸于不死,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。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。彼其能有所忍也,然后可以就大事,故曰: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楚庄王伐郑,郑伯肉袒牵羊以逆;庄王曰:“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。”遂舍之。勾践之困于会稽,而归臣妾于吴者,三年而不倦。且夫有报人之志,而不能下人者,是匹夫之刚也。夫老人者,以为子房才有余,而忧其度量之不足,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,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。何则?非有生平之素,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,而命以仆妾之役,油然而不怪者,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,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。
观夫高祖之所以胜,而项籍之所以败者,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。项籍唯不能忍,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;高祖忍之,养其全锋而待其弊,此子房教之也。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,高祖发怒,见于词色。由此观之,犹有刚强不忍之气,非子房其谁全之?
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,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,不称其志气。呜呼!此其所以为子房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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