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梁与子一携手,云在高天雁尘斗。空江日落无素书,千里风尘隔杯酒。
忆昔避兵秦溪傍,渔釜八口同仓黄。荒山橡栗饥戴釜,淫雨泥涂足裹创。
别家兄弟半存亡,枯鱼泪尽天茫茫。嗟别君子忧高堂,袱被翻然归故乡。
欲留不留扁釜去,欲别不别临歧语。踯躅悲歌《惜晤》篇,六年江海各烽烟。
渔人桃花隔蛮洞,蜀帝炎荒叫杜鹃。钟山伐遍孝陵柏,史本窜尽思宗编。
君卧朴巢长却扫,搜诗自订三唐稿。义熙处士一陶潜,同谷哀歌惟杜老。
别行度岭虔台去,肠断先臣尽忠处。介推绵上只余灰,徐孺南州少遗絮。
天涯踪迹断浮萍,匿影枯桑息倦翎。忽枉故人双鲤讯,挑镫字照三秋萤。
君今四十能高举,羡尔鸿妻佐舂杵。为儿事亲之日长,有母此身未敢许。
贞松堂上青扶疏,不受秦官五大夫。春风药阑雪寒牖,羡君乐事无不有。
沈酣千日乱离年,花月七言文字友。鄙人东海望清光,目送南鸿一搔首。
尺书为别报相思,遥折梅花为君寿。
予家梅子真高士里,固山阴道上也。方干一岛,贺监半曲,惟予所恣取。顾独予家旁小山,若有夙缘者,其名曰“寓”。往予童稚时,季超、止祥两兄以斗粟易之。剔石栽松,躬荷畚锸,手中为之胼胝。予时亦同拏小艇,或捧士作婴儿戏。迨后余二十年,松渐高,石亦渐古,季超兄辄弃去,事宗乘;止祥兄且构柯园为菟裘矣。舍山之阳建麦浪大师塔,余则委置于丛篁灌莽中。予自引疾南归,偶一过之,于二十年前情事,若有感触焉者。于是卜筑之兴,遂勃不可遏,此开园之始末也。
卜筑之初,仅欲三五楹而止。客有指点之者,某可亭,某可榭,予听之漠然,以为意不及此。及于徘徊数回,不觉问客之言,耿耿胸次。某亭、某榭,果有不可无者。前役未罢,辄于胸怀所及,不觉领异拔新,迫之而出。每至路穷径险,则极虑穷思,形诸梦寐,便有别辟之境地,若为天开。以故兴愈鼓,趣亦愈浓。朝而出,暮而归,偶有家冗,皆于烛下了之。枕上望晨光乍吐,即呼奚奴驾舟,三里之遥,恨不促之于跬步。祁寒盛暑,体粟汗浃,不以为苦。虽遇大风雨,舟未尝一日不出。摸索床头金尽,略有懊丧意。及于抵山盘旋,则购石庀材,犹怪其少。以故两年以来,橐中如洗。予亦病而愈,愈而复病,此开园之痴癖也。
园尽有山之三面,其下平田十余亩,水石半之,室庐与花木半之。为堂者二,为亭者三,为廊者四,为台与阁者二,为堤者三。其他轩与斋类,而幽敞各极其致。居与庵类,而纡广不一其形。室与山房类,而高下分标共胜。与夫为桥、为榭、为径、为峰,参差点缀,委折波澜。大抵虚者实之,实者虚之,聚者散之,散者聚之,险者夷之,夷者险之。如良医之治病,攻补互投;如良将之治兵,奇正并用;如名手作画,不使一笔不灵;如名流作文,不使一语不韵。此开园之营构也。
园开于乙亥之仲冬,至丙子孟春,草堂告成,斋与轩亦已就绪。迨于中夏,经营复始。榭先之,阁继之,迄山房而役以竣,自此则山之顶趾镂刻殆遍,惟是泊舟登岸,一径未通,意犹不慊也。于是疏凿之工复始。于十一月自冬历丁丑之春,凡一百余日,曲池穿牗,飞沼拂几,绿映朱栏,丹流翠壑,乃可以称园矣。而予农圃之兴尚殷,于是终之以丰庄与豳圃,盖已在孟夏之十有三日矣。若八求楼、溪山草阁、抱瓮小憩,则以其暇偶一为之,不可以时日计。此开园之岁月也。
至于园以外山川之丽,古称万壑千岩,园以内花木之繁,不止七松五柳。四时之景,都堪泛月迎风;三径之中,自可呼云醉雪。此在韵人纵目,云客宅心,予亦不暇缕述之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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