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基(1326~1378)元末明初诗人。字孟载,号眉庵。原籍嘉州(今四川乐山),大父仕江左,遂家吴中(今浙江湖州),“吴中四杰”之一。元末,曾入张士诚幕府,为丞相府记室,后辞去。明初为荥阳知县,累官至山西按察使,后被谗夺官,罚服劳役。死于工所。杨基诗风清俊纤巧,其中五言律诗《岳阳楼》境界开阔,时人称杨基为“五言射雕手”。少时曾著《论鉴》十万余言。又于杨维桢席上赋《铁笛》诗,当时维桢已成名流,对杨基倍加称赏:“吾意诗境荒矣,今当让子一头地。”杨基与高启、张羽、徐贲为诗友,时人称为“吴中四杰”。
钟山,一名金陵山,汉末秣陵尉蒋子文逐贼死山下,吴大帝封曰蒋侯。大帝祖讳钟,又更名蒋山,实作扬都之镇,诸葛亮所谓“钟山龙蟠”,即其地也。
岁辛丑二月癸卯,予始与刘伯温、夏允中二君游。日在辰,出东门,过半山报宁寺。寺,舒王故宅,谢公墩隐起其后,西对部娄小丘。部娄,盖舒王病湿,凿渠通城河处。南则陆修静茱萸园,齐文惠太子博望苑,白烟凉草,离离蕤蕤,使人踌躇不忍去。沿道多苍松,或如翠盖斜偃,或蟠身矫首,如王虺搏人,或捷如山猿,伸臂掬涧泉饮。相传其地少林木,晋、宋诏刺史郡守罢官职者栽之,遗种至今。
抵圜悟关。关,宋勤法师筑,太平兴国寺在焉。梁以前,山有佛庐七十,今皆废,惟寺为盛,近毁于兵,外三门仅存。自门左北折入广慈丈室,谒钦上人。上人出,三人自为宾主。适松花正开,黄粉毵毵触人,捉笔联松花诗,诗不就。予独出行甬道间,会章君三益至,遂执手至翠微亭,登玩珠峰。峰,独龙阜也,梁开善道场宝志大士葬其下,永定公主造浮图五成覆之。后人作殿,四阿铸铜,貌大士实浮图。浮图或现五色宝光,旧藏大士履,神龙初,郑克俊取入长安。
殿东木末轩,舒王所名,俯瞰山足如井底。出度第一山亭,亭颜,米芾书。亭左有名僧娄慧约塔。塔上石,其制若圆楹,中斫为方,下刻二鬼擎之。方上书曰:“梁古草堂法师之墓”,有螎匾法,定为梁人书。
复折而西,入碑亭,碑凡数辈。中有张僧繇画大士相,李白赞,颜真卿书,世号三绝。又东折度小涧,涧前下定林院基,舒王尝读书于此。院废,更创雪竹亭,与李公麟写舒王像,洗砚池,亦皆废。
又北折至八功德水。天监中,胡僧昙隐来栖山,龙为致此泉;今甃作方池。池上有圆通阁,阁后即屏风岭,碧石青林,幽邃如画。前乃明庆寺故址,陈姚察受菩萨戒之所。
又东行至道卿岩。道卿,叶清臣字也,尝来游,故名。有僧宴坐岩下,问之,张目视,弗应。时雉方桴粥,闻人声,戛戛起岩草中。从此至静坛,多臧矜先生遗迹。复西折过桃花坞,询道光泉,舒王所植松已偃,惟泉绀碧沈沈如故。
日将夕,章君上马去,予还广慈。二君熟寐方觉,呼灯起坐,共谈古豪杰事。厕以险语,听者为改视。
明日甲辰,予同二君游崇禧院。院,文皇潜邸时建。从西庑下入永春园,园虽小,众卉略具。揉柏为麋鹿形,柏毛方怒长,翠濯濯可玩。二君行倦,解衣覆鹿上,挂冠鼠梓间,据石坐。主僧全师具壶觞,予不能酒,谢二君出游。夏君愕曰:“山有虎,近有僧采荈,虎逐入舍,僧门焉,虎爪其颧,颧有瘢可验。子勿畏,往矣。”予意夏君绐我,挟两驺奴登惟秀亭。亭立望远,“惟秀”“永春”,皆文皇题榜,涂以金。
又折而东,路益险。予更芒屩,倚驺奴肩,踸踔行,息促甚,张吻作锯木声。倦极思休,不问险湿,蹀蹀据顿地。视燥平处不数尺,两足不随。久之,又起行。有二台。阔数十丈,上可坐百人,即宋北郊坛祀四十四神处。问蒋陵及步夫人冢,无知者,或云在孙陵冈。至此屡欲返,度其出已远,又力行。登慢坡,草丛布如毡,不生杂树,可憩,思欲借褥茵卧,不去。坡,古定林院基。望山椒,无五十弓,不翅千里远。竭力跃数十步,辄止,气定又复跃。如是者六七,径至焉。大江如玉带横围,三山矶、白鹭洲皆可辨;天阙、芙蓉诸峰,出没云际。鸡笼山下接落星涧,涧水滮滮流。玄武湖已堙久,三神山皆随风雨幻去。西望久之,击石为浩歌。歌已,继以感慨。
又久之,傍崖寻一人泉。泉出小窍中,可饮一人,继以千百弗竭。循泉西过黑龙潭,潭大如盎,有龙当可屠。侧有龙鬼庙,颇陋。由潭上行。丛竹翳路,左右手开竹,身中行,随过随合。忽腥风逆鼻,群乌哇哇乱啼,忆夏君有虎语,心动,急趋过。似有逐后者。又棘针钩衣,足数踬。咽唇焦甚,幸至七佛庵。庵,萧统讲经之地,有泉白乳色,即踞泉㪺咽。衫袂落水中,不暇救,三咽,神明渐复。庵后有太子岩,一号昭明书台。方将入岩游,庵中僧出肃,面有新瘢。询之,即向采荈者。心益动,遂舍岩问别径以归。所谓白莲池、定心石、宋熙泉、应潮井、弹琴石、落人池、朱湖洞天,皆不复搜览。
还抵永春园,见肴核满地,一髫童立花下。问二客何在,童云:“迟公不来,出壶中酒饮,且赋诗大噱,酒尽,径去矣。”予遂回广慈,二君出迎。夏君曰:“子颜色有异,得无有虎恐乎?”予笑而不答。刘君曰:“是矣!子幸不葬虎腹,当呼斗酒,涤去子惊可也。”遂同饮。饮半酣,刘君澄坐至二更,或撼之,至舞笑钓之,出异响畏胁之,皆不动。予与夏君方困,睫交不可擘,乃就寝。
又明日乙巳,上人出犹未归,欲游草堂寺,雨丝丝下,意不往,乃还。
按地理志,江南名山,惟衡、庐、茅、蒋。蒋山固无耸拔万丈之势,其与三山并称者,盖为望秩之所宗也。晋谢尚,宋雷次宗、刘勔,齐周颙、朱应、吴苞、孔嗣之,梁阮孝绪、刘孝标,唐韦渠牟,并隐于此。今求其遗迹,鸟没云散,多不知其处。惟见荛儿牧竖,跳啸于凄风残照间,徒足增人悲思。况乎一刻之来,一日万变,达人大观,又何足深较?予幸与二君得放怀山水窟,人事往乐,千金不人易也。山灵或有知,当使余游尽江南诸名山,虽老死烟霞中,有所不恨,他尚何望哉?他尚何望哉?
章君约重游未遂,因历记其事,一寄二君,一遗上人云。
《易》之《泰》:“上下交而其志同。”其《否》曰:“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。”盖上之情达于下,下之情达于上,上下一体,所以为“泰”。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,上下间隔,虽有国而无国矣,所以为“否”也。
交则泰,不交则否,自古皆然,而不交之弊,未有如近世之甚者。君臣相见,止于视朝数刻;上下之间,章奏批答相关接,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。非独沿袭故事,亦其地势使然。何也?国家常朝于奉天门,未尝一日废,可谓勤矣。然堂陛悬绝,威仪赫奕,御史纠仪,鸿胪举不如法,通政司引奏,上特视之,谢恩见辞,惴惴而退,上何尝治一事,下何尝进一言哉?此无他,地势悬绝,所谓堂上远于万里,虽欲言无由言也。
愚以为欲上下之交,莫若复古内朝之法。盖周之时有三朝:库门之外为正朝,询谋大臣在焉;路门之外为治朝,日视朝在焉;路门之内为内朝,亦曰燕朝。《玉藻》云:“君日出而视朝,退视路寝听政。” 盖视朝而见群臣,所以正上下之分;听政而视路寝,所以通远近之情。汉制:大司马、左右前后将军、侍中、散骑诸吏为中朝,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。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,元正、冬至受万国之朝贡,则御焉,盖古之外朝也。其北曰太极门,其西曰太极殿,朔、望则坐而视朝,盖古之正朝也。又北曰两仪殿,常日听朝而视事,盖古之内朝也。宋时常朝则文德殿,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,正旦、冬至、圣节称贺则大庆殿,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,试进士则崇政殿。侍从以下,五日一员上殿,谓之轮对,则必入陈时政利害。内殿引见,亦或赐坐,或免穿靴,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。盖天有三垣,天子象之。正朝,象太极也;外朝,象天市也;内朝,象紫微也。自古然矣。
国朝圣节、冬至、正旦大朝则会奉天殿,即古之正朝也。常日则奉天门,即古之外朝也。而内朝独缺。然非缺也,华盖、谨身、武英等殿,岂非内朝之遗制乎?洪武中如宋濂、刘基,永乐以来如杨士奇、杨荣等,日侍左右,大臣蹇义、夏元吉等,常奏对便殿。于斯时也,岂有壅隔之患哉?今内朝未复,临御常朝之后,人臣无复进见,三殿高閟,鲜或窥焉。故上下之情,壅而不通;天下之弊,由是而积。孝宗晚年,深感有慨于斯,屡召大臣于便殿,讲论天下事。方将有为,而民之无禄,不及睹至治之美,天下至今以为恨矣。
惟陛下远法圣祖,近法孝宗,尽铲近世壅隔之弊。常朝之外,即文华、武英二殿,仿古内朝之意,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,侍从、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;诸司有事咨决,上据所见决之,有难决者,与大臣面议之;不时引见群臣,凡谢恩辞见之类,皆得上殿陈奏。虚心而问之,和颜色而道之,如此,人人得以自尽。陛下虽身居九重,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。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,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。如此,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?唐、虞之时,明目达聪,嘉言罔伏,野无遗贤,亦不过是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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