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读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,慨然有遗世之思。说者谓渊明生当晋宋之际,志欲弃尘离垢,高举远引,托而为此记,非实有是事。今以蓼花庄观之,则夫幽岩深谷,灵区异境,隔绝人世者,世固未尝无也。
蓼花庄地近束鹿,距京师三百余里而遥,西山面之,浑河绕之,奥阻幽深,人迹之所不到,居民千余家,淳淳闷闷,浑乎太古之意。桑麻林麓,远近映带,婚姻嫁娶,不出其里。居人自始祖迄今,无一识字读书,县吏岁一来征租,信宿尽收而去。子孙历世,无一入城市,家家足衣食,无贵无贱,无贫无富,凡嚣竞凌害、偷盗讼狱、干戈扰攘之事,离别羁旅之苦,父老子弟传世数十耳,未尝闻。当崇祯之末,燕赵间无地不被兵。李自成陷京师,寻败走。大清定鼎,征兵传檄满天下。久之,外人来传说,始知之。其山川风物,人民土俗,是亦燕赵间之一桃花源也。
给谏赵恒夫先生罢官居京师,岁戊辰、己巳间,始闻其绝境。穷搜得之,构屋筑圃于其间。初,居人不知种稻,先生谓地多水,宜种稻,教以种植之,由是稻绝美胜他县。其地昔无网罟,河鱼肥美,人不知食。先生结网得鱼,嗣后多有食鱼者矣。先生寻还京师,然抗怀高寄,尝书苏文忠诗于壁曰:惟有皇城真堪隐,万人海里一身藏。是先生视京师,犹之乎蓼庄也。顾犹时时念蓼庄不置,使善画者为之图。
余尝披图,见群山矗立,高入云表,浮青飞翠,千叠万重,而烟波浩渺,蓼花弥望无际。呜呼!余久怀遁世之思,叹宇宙无所为桃花源者,可以息影而托足,不意人间复有之。昔者武陵渔人既出,迷不复能入。今先生有居在焉,无迷津之患,葛巾藤杖,飘然竟往,余得以相从终老于其间,先生其许我乎?
译文
我读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,心中感慨不已,生出了超脱尘世、归隐山林的念头。有人说陶渊明生活在晋宋交替之际,内心想要脱离尘世的污秽,隐居远游,假托创作了这篇《桃花源记》,并非真有这样的地方。如今从蓼花庄来看,那些幽深的岩石山谷、灵异奇特的境地、与人间隔绝的地方,世上本来就不是没有的。
蓼花庄临近束鹿县,距离京城三百多里远,西山面向它,浑河环绕着它。这里地势险阻幽深,是人迹罕至之地,聚居着千余户居民,民风淳朴敦厚,浑然有着远古时代的意趣。桑麻遍野,山林错落,远近相互映衬,婚嫁之事,都不会走出本乡。这里的居民从始祖至今,没有一个人识字读书,县衙的小吏每年前来一
戴名世(1653~1713),字田有,一字褐夫,号药身,别号忧庵,晚号栲栳,晚年号称南山先生。死后,讳其姓名而称之为“宋潜虚先生”。又称忧庵先生。江南桐城(今安徽桐城)人。康熙四十八年(1709)己丑科榜眼。康熙五十年(1711年),左都御史赵申乔,据《南山集·致余生书》中引述南明抗清事迹,参戴名世 “倒置是非,语多狂悖”,“祈敕部严加议处,以为狂妄不敬之戒”由是,《南山集》案发,被逮下狱。五十三年三月六日被杀于市,史称“南山案”,戴名世后归葬故里,立墓碑文曰“戴南山墓”。
芋老人者,慈水祝渡人也。子佣出,独与妪居渡口。一日,有书生避雨檐下,衣湿袖单,影乃益瘦。老人延入坐,知从郡城就童子试归。老人略知书,与语久,命妪煮芋以进。尽一器,再进,腹为之饱。笑曰:“他日不忘老人芋也。”雨止,别去。
后十余年,书生用甲第为相国,偶命厨者进芋,辍箸叹曰:“何向者祝渡老人之芋之香而甘也!”使人访其夫妇,载以来。丞、尉闻之,谓老人与相国有旧,邀见讲钧礼,子不佣矣。
至京,相国慰劳曰:“不忘老人芋,今乃烦尔妪一煮芋也。”已而,妪煮芋进,相国亦辍箸曰:“何向者之香而甘也!”老人前曰:“犹是芋也,而向之香且甘者,非调和之有异,时、位之移人也。相公昔自郡城走数十里,困于雨,不择食矣。今者堂有炼珍,朝分尚食,张筵列鼎,尚何芋是甘乎?老人犹喜相国之止于芋也。老人老矣,所闻实多:村南有夫妇守贫穷者,织纺井臼,佐读勤苦,幸获名成,遂宠妾媵,弃其妇,至郁郁而死,是芋视乃妇也。城东有甲乙同学者,一砚、一灯、一窗、一榻,晨起不辨衣履,乙先得举,登仕路,闻甲落魄,笑不顾,交以绝:是芋视乃友也。更闻谁氏子,读书时,顾他日得志,廉干如古人某,忠孝如古人某,及为吏,以污贿不饬罢,是芋视乃学也。是犹可言也;老人邻有西塾,闻其师为弟子说前代事,有将、相,有卿、尹,有刺史,守、令,或绾黄纡紫,或揽辔褰帷,一旦事变中起,衅孽外乘,辄屈膝叩首迎款,惟恐或后,竟以宗庙、社稷、身名、君宠,无不同于芋焉。然则世之以今日而忘其昔日,岂独一箸间哉!”
老人语未毕,相国遽惊谢曰:“老人知道者!”厚资而谴之。于是,芋老人之名大著。
赞曰:“老人能于倾盖不意作缘相国,奇已!不知相国何似,能不愧老人之言否?然就其不忘一芋,固已贤夫并老人而芋视之者。特怪老人虽知书,又何长于言至是,岂果知道者欤?或传闻之过实耶?嗟夫!天下有缙绅士大夫所不能言,而野老鄙夫能言之者,往往而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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